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遛狗奇缘
[ 作者:杨娟    点击数:197    更新时间:2017/9/11 ]

阿来是条泰迪犬,常年不修理的毛一绺一绺纠结到一起,它趴在地上,就像是被人随意扔出来的拖把头。阿来的主人陈大发,是个性格孤僻的老光棍,老光棍是不会懂得如何去打扮一条狗的。

虽然长得丑,但阿来却是陈大发的宝贝疙瘩,退休的这几年,只有阿来时刻陪伴着陈大发,让他这个老光棍,感受到世间仅存的一点温情。在陈大发心里,阿来就是他的亲孙子,任何人都不及阿来重要。当然,这个“任何人”并不存在,谁会闲得发慌,去关注一个性格孤僻的老光棍?

白塔公园是津城最大的公园,公园前的广场足有2个足球场大,广场左边种着一排法国梧桐,紧靠着梧桐树的步道边上,有一些买烧饼、凉皮的小摊点。每天下午6点钟,陈大发会准时带着阿来到白塔公园遛弯儿,顺手在这儿买一个肉夹馍当晚饭,偶尔他也会额外加根一块钱的火腿肠。他的退休金很少,故而舍不得花钱,怕以后生病了没钱治,更怕自己走了,他的阿来没人照料。阿来不能没有他,陈大发的心里很笃定。

深秋时节,津城的天空总是愁云惨淡,雾蒙蒙的空气黏得有点让人喘不过气。陈大发的关节炎又犯了,带阿来到广场玩儿之前,陈大发特意穿了条厚厚的卡其裤。他向来不修边幅,衣裤也寥寥无几,这条裤子他反反复复穿了五六年,浆洗的次数多了,原本黄褐色的裤子变成了淡黄色。穿暖和了,陈大发才带着阿来向白塔公园走去,他一瘸一拐的样子滑稽可笑,陈大发却不甚在意,别人的感受与他无关。

“来个肉夹馍!”陈大发将钱递给小贩,他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红艳艳的毛爷爷,这是夹烟的姿势。陈大发平素爱抽烟,烟,是打发寂寞的好东西。

“好嘞!”,小贩的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,迂回婉转似黄莺初啼,他在这里卖了五年的肉夹馍,吆喝声模糊了他的喜怒哀乐。他先把肉夹馍递给陈大发,接过毛爷爷,小心揣进贴身的口袋,又转身找补零钱,装零钱的袋子就挂在小推车的左侧,是一个薄薄的红色塑料袋,里面多是一块、五块的零钱。“加起来应该有一百多吧,够给阿来买半个月的狗粮。”陈大发暗自揣度。

“大爷,找您钱!”小贩热情地把找补出来的零钱递给陈大发,因为太零散,竟有厚厚一叠。陈大发的眉头皱起来,像是在眉心用刀重重刻出来一个“川”字。钱太零散,陈大发心中有些不悦,不过还是接了过来,当着小贩的面,一张一张理清,又仔仔细细数了两遍,这才把钱放进夹克衫的口袋。口袋的拉链早坏了,陈大发怕钱掉出来,想了想,又把钱揣到裤兜。钱放稳妥了,他才转过身,朝着广场吹了个口哨。

他吹口哨,是在唤阿来。阿来平时很听话,离陈大发的距离总不过五十米,陈大发不喜欢给阿来套绳子,他觉得阿来是他孙子,孙子怎么能用绳子套着?陈大发一边啃着肉夹馍,一边等阿来跑来找他。肉夹馍咬到第三口的时候,他才发觉不对劲:阿来呢?阿来怎么还没过来?平常的这个时候,阿来早就跑到跟前向他要肉馅吃了。他抬头朝广场望去,跳广场舞的那群中年妇女要7点才到场,广场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,有两三条狗在靠近马路的广场边上嬉戏,但就是没阿来的身影。

“嘘——嘘——嘘——”又是三声急促的哨响,陈大发的后背微微有些发热,他站了起来,抬眼看向广场的另一端,还是没有看到阿来,他急匆匆地朝广场中央走去。

“阿来!阿来!”陈大发站在广场中央大声喊起来,顾不得旁人探寻的目光。此时此刻,他才回过神来,他孙子不见了!

陈大发急了,他用微微发抖的手将肉夹馍套在塑料袋里提着,一瘸一拐地沿着广场边缘寻阿来。天开始下起蒙蒙细雨,陈大发快急疯了,雨珠落到他的头发上,一如他的思绪般千头万绪。他感觉眼睛里有一层雾,让他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景物。10月底的白天很短,天就快要黑了。

沿着广场仔细找了两圈,陈大发没有寻着阿来。他颓然跌坐在梧桐树旁的休闲椅上,腿疼,头更疼,他把孙子弄丢了。陈大发的眼圈红红的,这副样子,配着梧桐树飘零的落叶,在过路人眼里,好似一幅孤苦无依的油画。

天快要黑尽的时候,广场上的霓虹次第亮起,广场舞的音乐很是喧哗,在陈大发眼里,这份热闹属于另一个世界。七点了,阿来,你在哪里?

“汪——汪——”就在这时,陈大发听到了阿来的吠声,“阿来!”寻着声音望去,阿来正向他跑来,像个雀跃的小孩儿。陈大发激动得几乎快要流出泪来,他双手一伸,稳稳包住阿来。“狗崽子,跑哪儿去了!快把爷爷急疯了!”,话里有责备又有怜惜,陈大发的眼睛瞬间有了色彩,目光黏在阿来身上化不开。

“这是你的狗?”身边传来质疑,柔和的语气,让人没办法生气。陈大发抬眼望去,三米开外的地方,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站在他面前,她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运动装,披肩长发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,不像别的中年女人浓妆艳抹,她的脸干干净净,带着一份端庄清雅的气质。女人的怀里,抱着一只纯白色的比熊犬,脖子上系着粉嫩嫩的蝴蝶结,圆乎乎的脑袋煞是可爱,此刻正歪着脑袋,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打量着陈大发和阿来。

陈大发有点懵,“是的!”好久没有这么有气质的女人和他搭话,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三度,显得有些不自然。女人笑了笑,面容和气,将眼神转到了阿来身上“它叫阿来?豆豆很喜欢它,我以为是只流浪狗,就让它跟着去公园转了转。”去了公园,难怪陈大发在广场寻不着阿来。

流浪狗?这是说他的阿来像没人要的娃。陈大发虽然不聪明,但立马就懂了。“它不是流浪狗,它是我孙子!”陈大发紧紧抱住阿来,转身就走,那个女人之后说了什么,他完全听不进去。陈大发生气了,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别人的评价生气了。

回到家里,陈大发把狗粮倒在阿来的食盆里,坐在斑驳的木椅上,点了一支烟,看阿来进食。椅子的把手摩得溜光,显出木头本来的颜色,用得太久,椅子上原本附着的朱漆早已掉光。陈大发坐在椅子上想,阿来确实太孤单了,每天陪着我这个糟老头子,是该让它交交朋友。他这样想着,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出现了豆豆的模样,还有抱着豆豆的那个女人,直到烟火烫到手指,他才回过神来。陈大发摁灭了烟,也消了气。

第二天一早,陈大发带着阿来去了宠物店,给阿来上上下下洗了澡,又做了美容。这是陈大发第一次带阿来到宠物店,修毛的时候,阿来很不适应,不停动来动去。陈大发就轻轻拍它软嘟嘟的屁股,“臭小子,还要不要找媳妇儿了?”阿来就好像听懂了一样,乖乖地一动不动。美容后的阿来简直脱胎换骨,棕黄色的毛发在灯下微微反光,软乎乎的小身子看得人人都想捏一把。这一趟美容,花了陈大发一百五十块钱,快抵上他一周的饭钱,但陈大发一点也不心疼,他暗自思量“这下,该配得上豆豆了吧!”

下午,天气难得的好,北塔公园里草木葱茏,深秋时节,各处赤橙黄绿,似一幅油画般风情烈烈。陈大发带着阿来早早到了广场,坐在昨晚坐过的休闲椅上,他没有去买肉夹馍,怕错过豆豆。他心里有点忐忑,会不会今天不来呀?

五点刚过,陈大发果然看见豆豆踩着小碎步慢悠悠向广场走来,活像个小淑女。“豆豆!”陈大发轻轻唤了一声,豆豆寻声看过来,立马认出阿来,随即欢快地跑了过来。阿来也看见了豆豆,跑过去围着豆豆直打转,陈大发知道,阿来是在讨豆豆欢心呢。他的眼睛盯着两只小狗,余光却飘向了稍远处那个红色的身影,是豆豆的主人。

陈大发局促地站了起来,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“来啦!”他率先打招呼,这对于性格孤僻的陈大发来说,很难得。“嗯,来啦!”女人大方回应,像是和多年的老朋友一样。她今天穿了红色的连衣裙,外套浅黄色的针织衫,这身打扮衬得她比昨天更加明艳,好似要融入这浓浓的秋景里。“今天给阿来做了美容,店里的小姑娘夸它好看呢!”“阿来是个帅小伙,要是方便的话,常带来和我家豆豆玩儿吧,豆豆喜欢它。”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,带着两个小家伙朝白塔公园深处走去。

豆豆的主人叫胡桂英,5年前,老伴儿因为交通事故摊在床上,她衣不解带的伺候着,直到三年前老伴儿离世。她觉得太孤单,于是领了豆豆回家,好让感情有个寄托。

日子就这样慢慢悠悠地过着,陈大发有了些改变,他变得很有活力,像个二三十岁的小伙子。也许是受了胡桂英的感染,以前不爱说话的他,见人也能聊上几句了。总之,他成了一个受欢迎的人,不再是透明的了。陈大发的心里,也不知不觉有了些牵挂,他牵挂的那个人叫胡桂英。

一个人的时候,陈大发有时候也会胡思乱想,胡桂英能干、善良又漂亮,要是能讨了胡桂英做老伴儿,那该是天大的幸运吧!想完之后,他又会使劲摇摇头,骂自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人家那么优秀,凭什么看上这么个糟老头子?在陈大发心里,女人是很现实的。

年轻的时候,陈大发很帅,身材挺拔修长,半点都不输现在的“小鲜肉”,他单身到现在,是有原因的。

26岁的陈大发,谈过一场恋爱,对方当时18岁,家境富裕、长相甜美。陈大发自认为他们是很般配的一对。这场恋爱,一谈谈了8年,却不得善终。最后一次见面,女孩告诉他,她需要爱情,但更需要面包,住惯了大房子、吃惯了山珍海味,她忍受不了贫穷,和陈大发在一起,她看不到未来。三个月后,女孩儿嫁给了家里介绍的富商,从此富贵荣华、玉食锦衣。

一场恋爱,把陈大发从26岁拖到了34岁,那是他最好的年华。自此,他认定女人都是现实的,尽管主动找上门的姑娘一大把,他都不再谈恋爱,性格也越来越孤僻。

转眼就到了冬天,阿来和豆豆越来越要好,一天不见就要闹翻天。陈大发还是照往常一样,坐在休闲椅上等胡桂英,胡桂英过来的时候,提了个大袋子,陈大发以为是给两个小家伙带的吃食,随手提溜了过来。胡桂英的脸刹时就红了,她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,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。

“什么东西?”陈大发看她表情不对,手就往袋里掏。他的手触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,很温暖、很舒服。东西拿出来了,是一件深棕色的羽绒服,男士的。陈大发立马就懂了,又有点不敢相信,“给我的?”。他的语气里有雀跃、有期待、也有不安,他怎么受得起!

胡桂英微微点头,又急着解释:“我看你老是穿这一件衣服,袖口都旧了。”陈大发慌忙把手背到身后,他的袖口不仅旧了,还破了个口子。“这可怎么好意思!”陈大发说这句话的时候,半是难堪,半是感激。而后,他心里又轻飘飘的,他觉得胡桂英的心里,有他。

转眼就到了春天,陈大发也像是到了春天,自从羽绒服事件后, 他那棵萌芽的春心就再也抑制不住了。

这天,陈大发又像往常一样带着阿来,坐在休闲椅上等待胡桂英和豆豆,可左等右等,直到天光都暗下来了,也没等来胡桂英。他掏出手机,拨了胡桂英的号码,电话通了,却没有人接。陈大发看着手机发愣,这是一款很普通的老人机,他以前是没有手机的,这个手机是为了方便联系胡桂英特意买的,颜色也是胡桂英喜欢的红色。也许是出门忘带手机了吧!陈大发揣度着,只好带着阿来先回了家,阿来没见着豆豆,耷拉着尾巴,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。

陈大发的心里有点慌,他翻来覆去睡了一夜,却怎么也合不上眼,他觉得胡桂英肯定是出事了!

天刚蒙蒙亮,陈大发就带着阿来赶到了胡桂英家,胡桂英请他到家里吃过几次饭,故而他知道地址。陈大发敲了几下门,深褐色的大门紧闭,没人应。陈大发守在门口,不敢离开。等了一个多小时,隔壁家的大姐出门买菜,被蹲在门口的陈大发吓了一跳。陈大发一打听才知道,原来胡桂英生病了,被邻居送到了市中医院。“好像挺严重的……”大姐话还没说完,陈大发一把抄起阿来,朝市中医院跑去。

陈大发飞快地跑着,只听得耳旁的风呼呼地响,他的速度快得连二十岁的小伙都赶不上,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用尽全力地奔跑过,他心里着急,没耐心等公交,也顾不上打车。

整整跑了四站路,陈大发到市中医院的时候,全身大汗淋漓,像淋了一场透彻的春雨。他顾不得喘气,打听清楚胡桂英的病房号,直直奔了过去。

到了病房外,陈大发却露怯了。他又开始胡思乱想,胡桂英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,忽然就到了要住院的程度,他怕胡桂英出事,怕他的感情又像34岁时那样,付诸东流。

在门外等了十多分钟,陈大发调匀了呼吸,轻轻推门走了进去。津城人口不多,故而医院病房宽裕,这间病房有两张床,却只躺了胡桂英一个病人。陈大发轻手轻脚的垫着脚尖走过去,生怕吵醒了胡桂英,怀里的阿来却不争气,朝着胡桂英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
听见阿来的动静,胡桂英就醒了。一睁眼就看到陈大发满是焦虑的脸,她很是吃惊,陈大发是怎么找来的?还来得这么快!

“醒啦?疼吗?怎么回事?为啥不告诉我?是不是电话也没带?想不想吃点东西?”陈大发如竹筒倒豆子似得,问了一连串问题,他不住地搓着双手,怎么也静不下来。胡桂英想笑,又忍住了,她心里雀跃,语气却略有些委屈:“给豆豆倒狗粮的时候,地上滑,不小心摔折腿。”

陈大发不再问了,此时,他在心里感谢着老天爷,在知道胡桂英生病住院的那一刻,他就想清楚了,只要这个人还活着,就是老天对他最大的恩赐。只要人活着,就有机会!

陈大发情不自禁去牵胡桂英的手,这么久了,陈大发还是第一次触碰到胡桂英。胡桂英的手,有薄薄的茧,是她常年操劳家务的见证。胡桂英想躲开,陈大发却拉得更紧了,他的指甲有一层层的凸纹,像树干的年轮,亦如陈大发的生平般坎坷。陈大发的眼里满是柔情,他直直盯着胡桂英的眼睛,不容她躲避。

“桂英,我愿意把豆豆当孙女儿养,照顾它一辈子,也照顾你一辈子,你愿意吗?”陈大发的语气很坚定,没有山盟海誓,也没有热血激昂,只是很平常的语句。但这句话,却听得胡桂英心中小鹿乱跳。

她年轻的时候,也听过很多的甜言蜜语,却没有哪一句能像此刻般正中心田。

胡桂英看着陈大发,她激动得说不出来话。只是看着他笑,笑得泪流满面。春日的太阳出来了,照着她的脸,一如一簇盛放的迎春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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